陆长庚扑进阵法的瞬间,幽绿色的光柱犹如巨大的牢笼拔地而起。

光芒极盛,带着一股令人牙酸的吸扯力。陆长庚怀里的生锈铁盒被阵光强行扫过,缝隙间漏出的那一丝干净气味,像被抽丝剥茧般拽向前方门框边的一块石盘。

长街两侧,原本还蠢蠢欲动的亡命徒们,此刻连呼吸都停了。他们死死盯着那刺目的幽光,身体本能地往后狂退,生怕沾染上称骨楼这道吃人的门槛。

街角暗巷的最深处,泥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
秋棠整个人缩在废弃木箱后的阴影里,双手死死捂着嘴。那冲天的阵法幽光,正好照亮了门框暗处厉伏海的半边脸。那是一张长满灰白骨片的脸,此刻那双倒三角眼正死死盯着阵法里的猎物,贪婪得像在看一头已经被开膛破肚的肥猪。

秋棠知道,那余光同样在警告四周潜伏的眼睛。只要称骨楼吃下了这块肉,第一个要顺手清理的,就是她这个带路的线人。

她颤抖着把手伸进皮甲内层,摸出李长生先前赏的那粒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纯净灵石渣。

没有任何犹豫,她直接把尖锐的石渣边缘刺进右脸颊。

皮肉被划开,那些因水毒倒竖的青色鳞片被硬生生剜起。黑血顺着下巴滴进泥坑,瞬间冒出刺鼻的白烟。剧痛让她浑身痉挛,她死咬着一块破布,连一声都没哼出。

那丝纯净的灵气顺着伤口渗入,脸上的毒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中和、剥离。

什么聚宝窟的赏金,什么暗巷的规矩,全都不重要了。洗掉这张脸上的标志,趁着整条街的注意力都在那头大肥羊身上,她必须立刻逃出沉香岛,越远越好。

与此同时,聚宝窟地底深处。

红木长桌上的三根粗蜡烛忽明忽暗,底账上那团反接进来的因果黑墨正剧烈沸腾,像一锅烧开的沸水。每一次跳动,都与长街外那道冲天幽光保持着同频。

“大掌柜,温太岁把那要命的测骨阵开到极限了。”

一个浑身长满脓包的打手咽了口唾沫,指骨捏在刀柄上,咔咔作响,“再按兵不动,连块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!”

左金蟾眯着浑浊的老眼,指甲在算盘边缘刮出几道深沟。

他不仅没急,反而抓起烟袋锅,慢条斯理地在桌沿上敲掉烟灰。

“蠢东西。”左金蟾冷笑一声,浑厚的嗓音在密室里回荡,“能让测骨阵闹出这么大动静,肉确实肥。但能捧着这种干净货色大摇大摆过街的主,你以为是好下嘴的?”

他重新装满烟丝,火石一擦,深深吸了一口。

“传令下去,外围的催收队全都给我趴死在窝里。温太岁不是喜欢用他的阵法称斤两吗?让他先去刮刮这肥羊的鳞。是肥肉还是铁钉,阵盘一测就知道。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,咱们再出去连盘子一块端。”

称骨楼门前。

幽绿光芒中,陆长庚双腿发软地趴在青石板上,根本不敢动弹。

黑暗的门框内,厉伏海终于走了出来。
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短打,袖口卷在手肘处,双臂上密密麻麻的灰白骨片互相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“一点规矩,贵客见谅。”

厉伏海的声音像砂纸在粗糙的铁块上打磨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贪婪地盯了一瞬那个铁盒,随后缓缓移向还站在阵法边缘的李长生。

“咱们称骨楼,一向只认肉味。验清了斤两,才能知道您配不配进那扇门。”

李长生停在光晕外。

他冷眼扫过厉伏海,没拔腰间的骨刺,也没催动半分杀意。他只是随手掸了掸衣摆上沾染的灰尘,用极其狂妄散漫的姿态,一步踏进了幽绿色的光圈内。

右脚落下的瞬间,世界在李长生的眼底彻底变了模样。

乱码视野自动开启。

幽绿色的阵光不再是光,而是一张由无数扭曲残缺的古神符文交织而成的暗红蛛网。而在蛛网底部,成千上万根如同水蛭般的探测阵纹,正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疯狂往上涌,直逼他的脚踝。

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物理侵入。它们不仅试图刺破他的皮肉丈量骨龄,更在顺着灵力回路往深处攀爬,企图摸清他背后的因果护盾与防卫底蕴。

遇到这种深层刺探,任何在归墟活过三天的人,都会本能地收拢灵力进行抗拒。

但李长生没有挡。

他不仅没挡,反而彻底放开了周身所有的经脉窍穴,任由那些冰冷黏腻的阵纹长驱直入。

乱码视野中,他指尖极轻地捻动了一下。

利用窃天体的一丝控制权,他调动体内极其微量的纯净算力,像拉糖丝一样,在经脉外围迅速编织出了一层庞大的虚假结构。

这是一次极其精密的底层逻辑篡改。

他把那一丝纯净本源的气息无限放大,用庞大的冗余代码将其撑开,伪装成一股如同决堤江水般浩瀚的纯净灵气。但在这种“浩瀚”之下,他刻意抽走了所有的实战煞气,剥离了任何高阶阵纹护盾的痕迹。

阵纹如同饿极了的水蛭,一口咬在这团伪装数据上。

极其庞大,极其纯净,且毫无实战防备。

这就是他主动喂给测骨法阵的数据。一个抱着无尽财富走夜路,却没有带任何高阶护卫的纨绔少爷。

这种完全不符合归墟生存逻辑的虚浮底蕴,若是在外面遇到真正的高手,哪怕试探一招都会露馅。但对付一台只认底层数据交互的死板阵盘,足够了。

门框边,那块连接着阵法的测骨石盘原本只亮着幽绿的光。

在接收到回传数据的刹那。

石盘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,刻度条上的光芒一路狂飙,瞬间压过幽绿,转为深蓝,最后“咔”的一声死死卡在最顶端。

刺目的暗金色光芒从石缝里炸开,将称骨楼外墙上挂着的人皮灯笼都映成了淡金色。

厉伏海搭在石盘上的手猛地僵住。

手背上的骨片因为用力过猛,摩擦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他死死盯着那暗金色的刻度,呼吸声沉重得像一台破风箱,眼白里瞬间爬满血丝。

极品纯净灵韵!甚至连一道自保的高阶护身阵法都没触发!

这根本不是什么有备而来的过江龙,这就是一头浑身流油、等着被人放血的绝世肥羊!

常年在黑市摸爬滚打养成的最后一丝警惕,在这暗金色光芒的剧烈冲击下,被贪婪彻底绞成了粉末。

厉伏海脸上的阴冷杀机瞬间收敛。面部肌肉因为转换太快,甚至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,随后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其谄媚、腰弯到近乎贴地的笑脸。

李长生站在阵法中心,目光冷漠地扫过门框上的刺目刻度。

“既然这地方只认肉味,那我们就做一回最鲜美的死饵。”

他用微不可查的声音低语了一句,随后故意用脚尖重重踹在陆长庚的腰眼上,语气陡然拔高,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狂妄:

“少在地上装死,起来,别在这给本少爷丢人现眼。”

“哎哟!贵客这是说的哪里话!怪小人眼拙,惊扰了贵客!”

厉伏海立刻像条闻到血腥味的老狗般迎了上来,双手谄媚地搓着,侧身让出背后那扇沉重的玄铁侧门。

“门槛脏,贵客,里面请!咱们有上好的折叠雅间伺候!”

侧门在一声沉闷的轰鸣中缓缓向内开启。门缝深处,一片浓烈到化不开的死亡腥气扑面而来,静静等待着真正的猎物踏入。